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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D | 9th Aug 2007 | 湘語村言 | (17 Reads)
2007-7-26 Thursday

今天早晨如往常一樣七點半就醒來了,把行李再整理了一番,將牙刷毛巾什麼的塞了進去。等媽媽回來,我們就出發到祁陽了。

到祁陽已經是十點半,路上一切順利,水稻青青,山清水秀。住進舅舅家之後,下午開始對舅媽進行跟蹤式調查。舅媽把我們帶到她媳婦也就是我嫂子開的文具店,因為她下午要幫忙看守店鋪。不久哥哥也過來了,大家坐在一起談了一會白話,我也趁機問了一些日常辭彙和親屬稱謂。大家坐坐就散了,各忙各的去了,我趕緊打開電腦,請舅媽幫我讀同音字表。今天的進度一般,只是完成了前面的聲韻調部分,對祁陽話有了一個基本的瞭解。我這次來祁陽的一個重要目的就是確證voiced initials的存在,可是現在有點失望,也有點困惑。全濁聲母就像一個幽靈,時隱時現,難以捕捉。我在心理上也十分渴望能夠抓住它的蹤影,但是每次一到錄音的時候,它又消失不見了,變成了普通的voiceless initials。加上今天在店子中的錄音效果不是太好,所以濁音杠完全無法分辨,因為全是雜音,在praat中顯示每個音都有濁音杠,天哪!!我今天的結論是,祁陽話中已經沒有保留濁音了。但是它還正處在消失的過程中,還沒有完全消失,因此,在祁陽人的心理格局中它仍有一席之位。換言之,全濁聲母在祁陽人這裏還有心理遺留,但是卻已經沒有音系學的意義了。祁陽人可以輕而易舉地將它們與清音分辨開來,從聽感上面說,它們也的確是不同的。但是,這一切的區分只是因為聲調的不同而存在。跟我之前調查黃陽司話的情況一樣,中古的全濁聲母在今天表現為清音在陽調下的條件變體,只不過我在祁陽的調查人比唐七元的語感要好得多,對中古全濁聲母的區分也更加徹底。這一切為什麼會發生?我想,也許是因為聲調的區分給濁聲母的消失提供了一定的空間與便利。既然聲調已經承擔了區別意義的功能,voicedvoiceless自然就逐漸弱化了。直到這一代老輩的祁陽人,雖然他們清楚知道這兩個音不同,但是他們也已經發不出純粹的全濁聲母了。既然中古的全濁聲母字已經成為了清音的條件變體,那麼又應該如何描寫它與它的變體同伴相區別呢?我之前想到了唐七元告訴我的一個描寫手段:ʔb。我當時就反駁了他,因為這個描寫手段毫無意義,一方面,沒有了前面的濁音杠,濁音還如何成之為濁音?另一方面,它不能反映出各地方言濁音清流的總趨勢,反而搖身一變,成為了濁音的另一個形象,簡直是陰魂不散。所以我認為的是,應該在p上面加上特定的變音符以描寫這個過渡階段的特殊的音,同時希望這一新的方式可以描寫到所有方言濁音清流的變化現象,為其他方言中的變化提供一定的參考。我還在思考這個具體的描寫方式,希望someday a totally new idea will hit me為了說起來方便,暫且把p的條件變體標為p1p2p1出現在陰聲調,p2出現在陽聲調中。p1沒有問題;p2從聽感上說,似乎有點像pʰ,但是卻是不送氣的。換言之,它好像把本來真正的濁音在喉部形成的阻塞向上提到了唇部,因此共鳴腔變得小得多了,因為喉部的共鳴腔是整個口腔加上部分咽腔,而唇部的阻塞的共鳴腔則是嘴唇外部的空氣。在唇部打開之後,就會在口腔內部稍微有點爆烈的感覺。之後的發音就跟濁音一樣了,聲門的振動,造成一種磨擦的感覺,這一點正是曾經是欺騙我的聽感,使我將之誤以為成真正濁音的根源。相信明天會有新的發現。
2007-7-27 Friday 今天的進度絕對打破了世界吉尼斯紀錄,至少是方言學領域的吉尼斯紀錄——如果有的話。你絕對無法想像,我今天一共完成了多少頁,52頁!!這就意味著明天不用怎麼費勁就可以把把整個字表調查完,然後就跟著媽媽屁顛屁顛地回家了。啊,我的床!一日不見,如隔三秋兮!今天的速度雖然快,但是卻並不混亂,調查得也挺仔細,很多日常辭彙我都問到了。應該說,我與舅媽——我的perfect informant,都卯足了勁往前沖,配合默契,有激情而又面面俱到。怎麼說呢,今天也是收穫與困惑並行,起初我對聲韻調的格局已經基本有譜,但是不斷有新鮮的東西闖入我的視野,比如一些字的聲調就很讓人困惑,明明是陰聲韻,卻讀成了入聲調。祁陽話與上次調查的黃陽司話一個不同的地方就在於,它保留了陰入聲,並未歸入陰平調,在當地人的心理格局上還是一個暫未磨滅的點,而陽入已經與陽平歸於一流了。跟舅舅媽反復求證之後,我只有暫時確信它們的確是讀成了陰入聲,但是個中原由,我想應該有兩個可能:發音人的個人錯誤,受教育水準所限;當地人的集體錯誤。前一種原因的可能性較大。還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就是泥組字。我竟然發現有ʔd-l(帶顫音)-ȵ在細音前面的三元對立!!從音位的角度上講,/t/有兩個變體[t][ʔd][t]出現在端母,[ʔd]出現在定母與泥組細音前。/l/也有兩個變體/l/和帶顫音的/lt/ (l with trill),前者出現洪音前,後者出現在細音前。在洪音前面,[lt][ȵ]是自由變體,則在細音前兩者則對立。真是微妙複雜的三角關係。它們之間的具體情況,我必須要等做完調查,整理好資料之後才可以有一個詳細的說明——我現在自己也被它們弄暈頭了。我想,明天會整理一批MC全濁聲母字出來讓舅舅舅媽他們再幫我錄個音,然後盡可能地多記錄一些當地的諺語、兒歌之類的。總之,我現在充滿了幹勁。
2007-7-28 Saturday 陰晴不定今天跟昨天一樣,五點多就醒了,然後六點正起床,洗漱,吃早餐。今天的早餐是芝麻綠豆粥+花卷,內容還算蠻豐富的。不過我在這裏住的幾天都很少有吃飽的,不是住在自己家裏,難免有幾分誠惶誠恐。而現在,我蜷縮在自己的床上,享受著自由的空間,適宜的溫度,加上喜歡的音樂,但是卻又開始有少少懷念在祁陽的緊張生活。其實我是喜歡充實的,害怕寂寞,這次到祁陽正好把之前在家積攢的多餘精力發洩一空。陰晴不定,是今天的天氣,也是我這幾天的心境。對於舅舅舅媽待人處事的方式,我還是不完全接受,感覺忒小器了點吧,但是我媽好像挺能理解他們的節儉。舅媽這麼認真又有沖勁地幫我讀字表,我又是很開心的,所以看著他們,時而可愛,時而又可惡。今天下午兩點半,我已經把全部調查做完了,包括字表與錄音,然後立馬打包行李,與我媽像逃難似地沖出了舅舅家。上了車,我們才感覺松了一口氣,說話也開始放肆點。這次的調查真是前所未有的快,不過還是很有感覺的,又學到了很多新的東西。舅媽真的是一個很棒的發音人,生活知識很豐富,受教育的程度也不至於太高以影響她判斷一些日常辭彙的讀音。她的語言天賦也很高,對上海話、廣東話、廣西和北方的方言都有或多或少的瞭解。多虧她,我調查到了以前從來調查到一些字,比如“禪”、“虹”、“檾麻疹”等等。還問到了一些身體部位和當地婚喪嫁娶的情況。我永遠是喜歡這種一對一的調查模式的。畢竟聽音記音,與發音人的距離是越近越好,自己的控制權越大越好。不過也是受教育程度的限制(舅媽唯讀過以前的高小,平常喜歡讀書讀報),有一些破音字和比較文的字就經常出現錯誤。不過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,首先這些字對於瞭解這個語言無多大裨益,因為這些字本來在當地就很少說;其次,就算完全正確的瞭解了這些字,對於進一步探索擴充祁陽縣城話的語音系統也沒有什麼幫助,它只不過是在已經出現的點了多增加了一些例字,所以完全不如調查到“虹”這樣有意義。我想以後我會把女性作為我的發音人首選。調查到現在,我由發現一些問題,到解決了一些問題,繼而又發現了新的問題,等待我解決。在這個過程中,我對祁陽話才開始有一個基礎的瞭解,但是仍然有很多迷團讓我疑惑,譬如祁陽話中的aŋ iaŋ uaŋ ueŋ øŋŋ 到底是真正的後鼻音還是鼻化母音?我本身對鼻化母音就不是太清楚,也發不來,所以無法確定。我只是隱約覺得,祁陽話中的“後鼻音”有點與眾不同,動程也沒有那麼明顯。還有t-ȵ-l的三角關係,在泥組、日母與疑母之間若即若離、峰迴路轉、欲究難明。我想,做完同音字表之後,應該會對它們分別出現的環境、在什麼條件下對立有所瞭解。

這一樁事情了了,接下來就是準備等darling來永州玩、準備去香港讀書的事情了。站在此刻往前看,總是覺得時間過得很慢,對未來的期待似乎觸不可及,但是站在此刻往後看,時間又是如此飛逝,在家的日子又快要告一個段落,復旦亦是千里之外,雖然時而在心中流淌,不免又有幾分惆悵。人總該是往前看的,接下來有意思的事情還多著呢,明天一定又是一個豔陽天。